原/红华
原/红华
文/静茶淡雅
红华在她妈妈肚子中待了七个月就早产了,如若放在现在,似乎她这样的早产儿,是得放在保温箱中才能度过危险期的,但在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,红华的妈妈别说上医院待产了,能在生产时边上待个接生婆看着,也是万幸了。何况,红华是个早产儿,父母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,那有时间通知到接生婆。据红华的妈妈说:“红华出生时,指甲盖还是透明的,哭声比刚出世的猫叫还小,眼也无力睁开”。红华的妈妈以为她活不长,也是因为红华的前面已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了,红华的妈妈也不当她一回事,当时,如红华那样的家庭,那样的年代,似乎多她一个不多,少她一个也不少。
所幸红华的爸爸不舍得,每天晚上用一条棉被捂着抱着她睡,细心地呵护她,让她未曾生长完全的身子慢慢长全。或许是命不该绝,也许是父母辛苦的哺育感动了老天,红华她不仅活了下来,在以后的成长过程中个子窜得飞快,竟追上了比她大三岁的姐姐。也由于红华是家中的最小,不仅受到了哥哥姐姐们的疼爱,红华的父亲更是对她疼爱有加,用红华母亲的话来形容,红华的爸爸是:“含在口中怕融了,捧在手中怕化了”,总是左一声“宝贝”、右一声“心肝”的,重话不肯对她说一句,更甭说会对红华吹胡子瞪眼了。
红华长到六岁那年,她的奶奶过世了。红华的父亲在外地工作,那是在离红华奶奶逝世后的三十多天的时候,红华的父亲推起自行车,要往六十多公里路外的工厂去上班,红华拉着父亲的车架哭着不让父亲上路,父亲只得放下自行车,抱起红华,好话说了一大堆,答应红华再过一个星期就回家来看她,红华这才在哭哭啼啼中答应了下来,放父亲上路。由于这一阵放暑假,红华就可以天天随着她的三姐,九岁的姐姐一块去割青草,红华的大姐为红华梳了两只羊角辫,红华穿着父亲为她买来的那双“人字型”的海棉拖鞋,与她的三姐一起往田野跑去。
红华的三姐,年仅九岁的她,还处于玩乐之中,脑子中根本无暇顾及这个尾巴一样的妹妹。说真话,三姐有时还很烦红华,家中有好吃的,总是留给她,连当时很少见到的海绵拖鞋,全家兄弟姐妹间,也只有红华一个人在独享父亲给她的这份宠爱,这令她的三姐大为不满。凭什么,个子大小差不多的我,却连穿一次的机会也不给?红华的三姐曾对父亲哭诉过,红华的父亲总是这样安慰她说,等以后再去上海出差,一定也给她买一双,结果红华的三姐望穿了双眼,也不见父亲实现他的口头承诺,这也是三姐对红华说话没好口气的原因所在。
当一班小伙伴在放水的沟渠边玩水时,红华提个竹篮也想下沟渠,却是因为水流湍急她无法站稳而作罢。看了一会,自觉无趣的红华对她的三姐说,想回家了。玩得忘乎所以的三姐,只是关照她别在池塘边玩水,快点回家,就顾自与伙伴们玩得天昏地暗。等红华的三姐割满一筐青草经过池塘,却见池塘边围着几个人,手中捏着红华的拖鞋。也因为整个生产队,只有红华有这样的拖鞋,当时大家拿着拖鞋在猜想,有可能是红华玩水时,拖鞋不小心顺水荡开了,而红华却怕母亲知道了责骂她,所以躲了起来。
等到伙伴们四处寻找红华没人影时,红华的三姐感到情况不妙而大哭了起来,于是,有人开始跑去田间通知红华的母亲,而生产队的男劳力们开始下池塘搜摸。红华的大哥几次要下水参加搜索,却让红华的妈妈裹住不让。男人们在搜摸了很久没影踪的情况下,有人提议找大队的捕鱼网来打捞,打捞队来了,结果还是无功而返。红华的大哥急得奋力挣脱哭喊的母亲,跳下了河埠。第一时间竟踩到了红华割青草用的竹篮,大哥哇的一声大哭,第二次扎猛子下水时,抱起了早已断气多时,溺水而亡的妹子。
这是谁也无法想像到的事实,几乎生产队所有的男人们,都是在同一地点下河开始打捞,竟无人踩到竹篮,或是红华的身体。而红华的大哥却在他人搜寻无果的情况下,从相同的河埠下水,就一下就踩到了竹篮,同时也踩到了红华的头发。红华的三姐于是就成了千古罪人,不但吃到了母亲的暴栗,也尝到了大哥给她的耳光,姐姐的揪发,二哥的推搡。麻木了的红华的三姐,只是跟着抱着红华尸体的村人一起回家,随后,一动也不动在坐在红华边上,呆呆地看着红华。她是多么希望红华会一下子坐起来对大家说:“我只是吓唬你们,我并没有死”。红华的大姐,再次为心爱的小妹梳起了发辫;红华的姑妈,为她裁剪了一件格子的新上衣;红华的母亲,为她穿上了她三姐唯一的一条新裤子。
乡亲们,除了一同陪红华的母亲落泪,开始张罗着跑去小镇给红华的父亲挂长途电话,告诉红华的父亲,红华只是得了急病,需要你尽快回家。红华的父亲急匆匆地从很远的地方赶回家,看到的是躺在门板上的死了多时的红华。父亲疯了一样,冲进厨房拿起一把刀,要将羊棚中的羊悉数砍死,以解心中之恨。结果让生产队的男人们奋力夺下。于是,平息了怒气的父亲,竟自走到红华的尸体旁,一声不响地抱起她,无声地落泪,默默地坐着。当红华的父亲拿眼瞄了一旁坐着的红华的三姐,抖作一团的她,以为父亲也会让她饱尝一顿老拳,没想到父亲一把将她拖过来,连同红华抱在了一起。
红华是乡亲们硬生生从她父亲的怀中夺下来安葬的,苦命的红华就这样走完了她短短的六年时光。红华逝世后的很长时间,她的父亲整夜整夜地不睡觉,独自一个人坐在楼窗前,面朝波涛滚滚的钱塘江落泪。红华的三姐,也在很长时间内让恶梦萦绕着,无数次在梦中大哭着醒来。红华的父亲于是就对家人说:“以后你们不能将红华的死,怪在她的头上,她才多大?看以后你们谁还敢为此责难她。一个九岁的孩子怎担得起看管妹子的责任?更何况是一条命了?”从此以后,父亲将对红华的所有宠爱转到了红华的三姐身上。
几十年后的今天,红华的三姐,如若不是因为看到一个竹篮,如果不是那一篮青草,也不会勾起她对往事的追忆。每一次想到红华的溺水而死,她的三姐就有一份内疚和自责从心底油然而起。红华的三姐也曾经在清明时节的悼念文章中这样写道:“如果你还活着,该是一种怎样的状况?又假如坟墓中躺着的是我,寒日清明是否有人会为我而哀伤?活着的我在联想,死去的你,却连一张泛黄的相片也不曾留下。”也正是因为红华三姐的疏忽,才让红华极早地离开了人世。尽管后来兄弟姐妹们再也无人责怪她,红华的三姐,心中总是有一抹阴影无法拂去。而红华留在她三姐记忆中的,永远是一个可爱的女孩,一个纯情的女孩。
2007-12-9